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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贴]张大春:民意围诛端午桥
张大春:民意围诛端午桥

2011-01-11 新世纪周刊

  宣统元年秋,在慈禧太后梓宫奉安的大典上,隆裕─这会儿要称太后了─太后行礼时忽然冒出几个扛着摄影机来拍照的,惊动了后驾。一查问,“横冲神 路”的这批人都是新任直隶总督端方的人马。端方到任才刚满百日,犯了这事,立刻教一个农工商部的左丞李国杰劾以“大不敬”之罪,着即革职议处。没过多久, 又冒出来个打蛇随棍上的御史胡思敬,上章弹劾端方“贪横”,列举了他十条大罪,看来墨迹甚深,洗刷不易。可是因为当事人已经罢官,也就没甚么好追究的了。

  端方捡得一命,无怪乎有阴谋立论者造出两种版本的说词,有人说隆裕切责摄影之人失礼的一节,纯粹是一出“周瑜打黄盖”;也有人说端方冲撞后驾原本是一个避重就轻的机关─毕竟,因失礼而落职比起因贪墨而下狱,要轻松得多了。

  端方贪不贪?如果从《清史稿》之类庙堂的史料来看,并无一语及此,看来端方是个干练、忠勤的好官儿。可是之所以如此,极可能是由于端方这一生中的最后一小节上,看起来轰轰烈烈了一下,使得他整个人有了全然不同的声价,这一点十分令我好奇。

  最早接触到端方这个名字,应该是多年前中小学时代的历史课本,其中“五大臣出洋考察”里有他一个,“四川保路风潮”一幕,起事者杀清廷大臣端方云云,不过寥寥数笔。然而真正令我产生兴趣的一段出自我干娘李慧芳之口。

  慧芳干妈是知名的京剧艺术家,一位全能演员。在一次闲谈间,不知怎么地说起前清不唱夜戏,是以一般戏院里是没有灯的。这一点实在大出我意外。

  慧芳干妈说:“的确是这样儿的。京中戏园原本没有夜戏,这是老规矩。每日午后开演,上大轴的时候,差不离儿也就是黄昏时分。也就因为不唱夜戏, 戏园子根本没有灯火。所以夏至前后,昼长夜短的,唱大轴的长甚么样儿还看得清;到了冬至前后,昼短夜长的,往往台上谁唱着甚么都看不清了。那才真叫‘听 戏’呢。

  “听老辈儿的说,民前不过十年,戏园子里开始供上‘气灯’了,一边儿一个,多到一边儿六个,悬在台口上。也有自己带西洋进口的‘手提电灯’ (按:就是今天的手电筒)进场的,等王瑶卿、谭鑫培这些名角儿一上场,就往台上照,光影撩乱,还十分有风致。这就逼得经营戏园子的掌柜不得不动脑筋了─这 些拿得出手提电灯的,都是惹不起的客,为免打搅台上的活儿,看似非装电灯不可了。可那是个什么时代呀?发电不稳,说断就断,断了只好摸黑听,也没说的。

  “听老辈儿的说停电,还是宣统三年的那一回吓人,武昌起义之后半个多月,各省里都沸起来了,唯独京师还算平静,一切生计如常照旧,连戏也没少唱 一出。那一天老谭与杨小楼在宝禅寺街庆升荣茶楼贴《连营寨》,当时已经戒严了,老谭哭灵牌的时候忽然停电,而且开窗透亮也不成─天儿也是黑的,几乎到了伸 手不辨五指的程度,没辙,只好散戏。当下人人都哄:这是个不祥之兆啊!过不了几天,消息果然传来:端午桥教人砍成一锅泥儿了!”

  我对端方产生了兴趣,还从他的爱说笑而来。先就这一面闲说几则。

  恭亲王之子载澂淫恶万状,曾经一度栽在庆远镖局女镖师邓剑娥的手里,被打成了一只“人虾”。端方闻知此事,还戏作一长联嘲之─句意有些泛黄─上 联是:鞭非不长,莫可及之,噬脐犹悔登途(按:途、徒同音),载不动、许多愁绪,是非只为强翘首;腰实在细,岂堪握也,低眉却憎孟浪,澂(按:澂是澄的古 字)难清、一抹萍踪,烦恼皆因懒回头。上联是用旁人看笑话的观点,直指载澂登徒子行径之可鄙,其中“翘首”二字所指的“首”,是二哥,不是大哥。下联则是 用载澄的观点去揣摩那不愿回头的少女的心思,竟然还有点儿深情款款的意趣。两联中也巧嵌“载”“澄”二字,这是端方的惯技了。

  光绪三十二年七月到宣统元年五月间,端方还在两江总督任上,有一天正在江宁督署衙门里同幕友打着麻将,忽然司阍来报:王壬秋(闿运)来拜。王壬 秋贸然前来,是要借钱,而且胃口不小,一借就是三万两。端方也不拒见,一面扠着牌,一面就跟王壬秋说上话了。三言两语下来,笑道:“借多少?三万?成, ‘三万’,拿去罢!”说着,递给王壬秋一张麻将牌的“三万”。

  东三省之设总督、兼管将军事务,这是很晚的事,在光绪三十三年三月,首任总督徐世昌——是袁世凯的把兄弟,当过北洋政府的总统。继徐之后再干过 这差事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锡良,一个是赵尔巽。赵尔巽上任,是宣统三年三月。有谓三年三月之类的数字并非巧合,当时满州宫室中的确有这个迷信:一个好数 字,能带来一番新气象。而赵尔巽之能得差,还有一个秘密的原因:他行三,都下诸公径呼“三哥”。

  相传就在赵尔巽即将拜东督之命的前夕,端方前去道贺,一见面就说:“三哥恭喜!帖子想是已经写好了罢?”“帖子?”赵尔巽一时没意会过来,正狐 疑着,却听端方接道:“就是‘谨具满州三省奉申俄日笑纳’的帖子啊?”赵尔巽这时当然明白端方这是嘲笑他又要受制于列强,竟至于割地辱国,连忙摇头说: “这事儿恐怕我还做不到!做不到!”算一算,说这个笑话的时候端方还不知道他自己─乃至于整个儿大清朝─只剩下几个月的寿命。

  接下来的事就跟铁路有关了。铁路收归国有,在当时是一个充满妥协性质的政策。一方面清廷要向洋人章鱼彩票网借钱修筑铁路,一方面又要防止洋人透过股资转移 来拥有或集中路权。对于借方来说,大有可以上下其手之处;经手借贷的王公大臣、亲贵子弟当然也就得以中饱私囊。是以仅仅在宣统三年三四月之间,外债就增加 了两万万银元,其发达可知。借贷是国家出面,铁路之营利收入自然是由国家与债主合议;那么地方呢?各省也有官绅,官绅也要赚钱,于是“借款国有”就出现了 “商造自营”的对立面。

  宣统三年四月十一日上谕,强调:

  “用特明白晓谕,昭示天下,铁路均归国有,定为政策,所有宣统三年以前各省分设公司,集股商办之干路,延误已久,应即由国家收回,赶紧兴筑。除支路仍准商民量力酌行外,其从前批准干路各案,一律取消。”

  这道上谕直等于明白宣示:各省营商办的干线铁路一律交出路权,至于之前的投资如何,也全然不予体恤,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湖南、湖北、四川、广东,都有参劾抗议之声传来,主要针对的目标就是盛宣怀。

  盛宣怀原本在张之洞任湖广总督时干过一桩漂亮的案子,就此发迹。当时张之洞手里督导的汉阳铁政局亏空了几百万两银子,盛宣怀于是向张之洞自荐: 如果能保我督办铁路,铁就有了销路,铁政局的亏空就可以渐渐弥缝起来了。这个以铁路救铁政的主意让盛宣怀成了炙手可热的新贵,从此垄断交通事业,成为动见 观瞻的重臣,钓鱼岛就是慈禧赏给他私人的一份地产。

  事情走到这步田地,已经回不了头了。铁路国有是庆王奕劻之“皇族内阁”成立之后的第一要务,没有收手的道理。据说奕劻在闻知舆情哗然之际,曾经说过一句话:“怎么找不着一个能谈笑用兵的去?”

  当时没有人知道奕劻这话本身是不是一句“谈笑”,听起来,好像并没有把地方上的不满看得太严重,此其一。要不然,就是奕劻心目中早就有了祭旗的 人选,此其二─这第二点很难说不可能,不管谁听见这话,都不免想起刚罢官的端方来。用兵不敢说,谈笑他是第一名。端方就是在这种情形之下临危受命的。《清 史稿》本传说他:“性通侻,不拘小节。笃嗜金石书画,尤好客,建节江、鄂,燕集无虚日,一时文采,几上希毕、阮章鱼彩票云。”文采直追毕沅、阮元,似乎捧过了头; 可是他公子哥儿爱说笑的脾性的确发自内心,俨然有一种旁人撑逞不来的风度。

  端方原先干过湖广总督,这一回到武昌来,已经称得上是识途老马,根据卢彦五《辛亥摭零忍录》所载,端方到达的第二天,依照他手绘图样兴建的行台 已经在平湖门外打造起来,钦差督办亲自勘查地形,鸠集工匠,准备九月初择吉施工。就在那行台上交办着什么事呢,忽然指着一处正在开挖、喷涌出泥浆土石的坑 洼之地,回头对帮办虞维舜说:

  “我有一联,颇切此景─‘胡为乎泥中?曳尾三叹;焉知非福也,伸头一刀’;但不知‘伸头一刀’与‘缩头一刀’孰为有神?”

  伸头也好、缩头也罢,都是乌龟,可见他知道这差使大不好办,极可能有性命之虞;而且,他当下的处境还真有点儿生不如死的况味。但是这一副对联却成了端方的绝命词,简直是“诗谶”。

  当时的湖广总督是瑞澂,驻节武昌,知道端方除了吟风咏月、舞文弄墨之外,并无实务之长;但是督办这一次川汉铁路的事如果搞砸了,非但四川方面会 激起民变,甚至也会直接波及湖广。四川方面其实早就已经摆明了态势:川汉铁路早在光绪皇帝在时已经有谕旨发归商人集赀兴建,如今一纸令下,收归国有,地方 商绅情何以堪?于是早有传闻,地方人士准备自制一个“德宗皇帝神位”,抬到制台大人衙门去向总督赵尔丰抗议─这就是不惜要造反了。瑞澂当然希望端方能够压 制住这股风潮─起码能够在前面抵挡一阵,于是推荐了一个人给端方。

  这人叫董海澜,原来是瑞澂的随扈,因为“恃众持械与民争”,给劾去了公职,可瑞澂有个宠妾跟这董海澜有戚谊,枕边嘈切,无论如何要给谋一高差, 瑞澂便荐与端方任用,说这董海澜“英武过人,有常山赵子龙之勇”。端方得之大喜,把董海澜安插在自己担任湖广总督时提拔的曾广大麾下,担任营官之职。

  宣统三年七月,四川总督衙门前果然集聚了好几千人,顶着光绪皇帝的长生牌位,来求总督赵尔丰“代奏民意,上达枢廷,请收回成命”,赵尔丰一直没 露脸,集会游行者去而复来,且情绪一次比一次激切,赵尔丰终于忍不住,命令卫队开洋枪镇暴,老百姓颇有死伤,这一下事情就闹得不可收拾了。

  端方是在七月中旬接获朝旨,要他率领湖北军入川平乱,端方带着当时两标瑞澂的军队,其中除了曾广大和一个姓邓的管带算是端方自己人之外,就只有 董海澜可以勉强使唤得动了。据说有一回端方要人给打盆水洗脚,那士卒打了水来,见他脱了靴袜,便索性把一整盆水向他脚上泼了,说:“伺候督办洗脚!”端方 倒也忍住了,说:“我算什么督办?叫你打水,你把大人的脚都洗了,你才都办呢!”如此忍辱负气,实出无奈。

  当时川楚荆襄一代的兵士们之所以能如此凶悍,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思想上产生了彻底的变化——你们这批官老爷做得过子时,还未必做得到午时呢;大清 朝撑得过今朝,还未必撑得到明日呢。率领着这种部队,莫说是打仗,就连去远足恐怕都要哗变,端方行至宜昌,就按兵不动了;可是朝旨接二连三地催迫,勉强来 到重庆,重九日,风闻骤至:武昌变天了。

  朝廷里的应变手段无它:只有一纸人事文书而已——革了川督赵尔丰的职务,教这“前不巴村、后不着店、两头不靠岸”的端方接任。曾广大倒是死心塌 地,极力捍卫,不断在兵士之间协调折冲,为的就是保全端方一条命。可那董海澜却正好是对立面的思考:他是识实务的,懂得“民之所欲,常在我心”的道理,于 是打从这一天起,便到处跟军士们鼓噪:“下个月的饷向谁去领?”

  果然,“请饷”成了一个时髦而迫切的议题,曾广大再三传端方的手谕:已经派人到成都银行借四万两银,十月的饷一定发得出来。捱到十月初五,董海 澜亲自率领一小队人马拦了总督大人的驾,要给立个字据。端方笑了笑,道:“王壬秋当年来借三万,我还有张牌给他;今天我手里连张牌都没有了─就算立了字 据,怕你也是不信的罢?”这话还是谈笑用兵,可却尖锐地拆穿了董海澜的心计─你小子哪里是来要钱的呢?不过是使个身段向军士们市恩罢了。

  初七日一大早,董海澜全副戎装,手持兵刃,率领了更多的兵卒来到总督的行馆,把端方挟持到一间侧屋里开会。其余的人众一哄而上,翻箱倒箧地在正 屋里搜了半天,连一锭银子也没找着;于是都吵嚷着要杀端方这“狗鞑子”。曾广大看这已经是哗变了,显然阻拦不及,遂想起一套“民主进步”的说词,登时大声 疾呼:如今人人说伸张民权,何不以众意所归而决之?信得过端制军已经借得饷银、而愿意稍待数日的,请举手示意;信不过端制军而执意杀之以谢其罪的,也可以 举手示意——杀不杀端制军,便以多数决行之。

  这是武昌起义之后的第一次民意展现,大部分的人都举手赞成杀端方,原因无它,就为了端方是个鞑子。因为缺饷而杀一鞑子不能解决缺饷的问题,可坚 持杀一鞑子的原因还不只是愤怒而已;其中最深刻的机关还在后面。端方和他的弟弟端锦随即被乱刀砍死,兄弟俩都身首异处。当曾广大要为他二人收尸的时候,董 海澜立刻上前制止,说:“这颗脑袋要用盒子装起来,解送到武昌去!”不如此,董海澜如何向革命的伟大行列输诚取容呢?

  初八日,成都银行的借款居然真的到了,可这钱是总督大人借的,大人缩头一刀断了气,旁人不能提领,展现民意气势的部队还是得饿肚子。有人后悔了,大骂董海澜鲁莽,董海澜说:“诸君都是举过手的!怎么就骂我一个呢?”

  张大春,台湾作家,1957年生,原籍山东济南。好故事、会说书、擅书法、爱赋诗,作家莫言曾说他“像是《西游记》里的孙悟空,是台湾最有天分、最不驯、好玩得不得了的一位作家”。现任教于辅仁大学中文系,News98 电台主持人。作品有《四喜忧国》《城邦暴力团》《聆听父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