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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威尔的英语忧虑》

《奥威尔的英语忧虑》

徐锦川

A

在所有的意识形态劳什子里,语言文字是最具惰性的,非有岁月的累积和时势的冲击才肯做些微变化。我们可以在这个意义上说,上个世纪初叶胡适们做了一件最轻松不过的事情,就是“白话文事变”——瞧,我甚至不愿意称之为“运动”。它仅仅就是一次“事变”而已。因为,在那之前至少一千年里,人们就说“白话”了。一千年是我顺嘴这么一说,以言其久耳。事实上我想中国人在未有中国字之前就说着“白话”了。到了胡适的时候,“文言“已经是一道腐烂的篱笆,就等着哪个愣头青来轻轻一推了事。
后来我们冠以“运动“的旗号意谓它的思想意义——本文不准备在这里讨论语言变化的思想意义。
语言文字仍然在每时每刻的变化着。在我的记忆里,最初听见“中国心”和“太空船”这样的词都觉异样——词组不是这样的造法嘛。直言不讳吧:最近二十几年里,广东话和粤菜以及武打片一起粗暴地闯进了我们的生活,直到我们习以为常——我们就是这样被”搞掂“的。
从前我们听起来诘屈聱牙甚至粗鄙的话语有许多已经跨越了口语门槛进入了书本的大堂——官方认同的书面语言。
在英语中,美国话大约应该算是另一支,它具有俚语般生动的品质,比英语本身还要简单快捷——“美语在英语中站住了脚……部分原因在于有些美国用法(比如,在名词后面加ize而变成动词的这种结构)节省时间。另外,采用美国词不必穿越阶级界限。美国词没有阶级标签。”这是乔治·奥威尔在1944年的一篇文章里写到的话。
作为一个文化人,奥威尔在语言领地里天然地具有某种保守倾向。这种保守倾向使他看到了这样的事实,即“英语的情况很不妙”,因为“一个心眼地使用美语可能意味着英语巨大的词汇损失”。在奥威尔看来,美语的词类变化固然生动而机智,但它太过简略了(有点囫囵吞枣的意思)——美国城市里的街道通常都叫多少号街而无街名。他们往往喜欢巧妙的节省时间的词,不喜欢有来历的词。
“我们有理由对美语保持怀疑。我们应当随时借用美语中的最好的词,但我们不应当让美语变更我们的语言的现行结构。”
这是奥威尔的呼吁。
我认为这是个不够理智的吁请。
如果用粤语来比附美语还嫌单薄牵强的话,我们就再加上日语、网络语汇、韩国话和行业用语甚至黑话——甚至还要加上网络里常见的符号,等等等等,它们无时不刻地在侵蚀着我们的母语——侵章鱼彩票蚀这个词里含有偏见,正当的措辞该是“进入”。
随便举几个例子:
“ 酷”、“粉丝”、“哈(日——韩——美)”。
还有些是外来语,未经汉化直接登堂入室:“IP”、“IQ”、“GDP”、“VCD”和“DVD”——也许日本还叫“影碟机”。我注意到,很少有人说“电子邮箱”这几个字,甚至在书面语里,也越来越少有人写“伊妹儿”(或“伊媚”)这样的汉字了,而是径直就“E-mail”了。嵌在我们文章里的外来语——英文单词前所未有地多起来。在大部分情况下,不是时髦,而是必须,我认为。
我对这事的见解如下:首先,“它们来了。”(鲁迅语);而且“这回来了还就不走了!”(《沙家邦》中刁小三语)。那么,既然如此,就请留下,只要“它们”住得惯——前提是我们用得惯。
当然我可不是说这是件值得庆贺的事,一如也不值当着惊悚。语言者,工具耳。什么“纯洁”呀,“优美”呀,都是昏话。这世界上哪个国家的政府及其人民不自擂其语言“纯洁”和“优美”?
所以,奥威尔1944年所说的关于“英语情况很不妙”的话也是昏话。


B

介绍一下,奥威尔是英国作家,《1984》和《动物庄园》这两部小说的作者。
我是作为奥威尔的“粉丝”来訾议他的。相对于奥威尔的睿智和洞悉,偶或一两句昏话不过是智者千虑之一失。
笔者真正想说的,是他关于英语——同时也是关于一切人类语言——的高论。他的高论与上面同样是谈论英语问题的昏话不是同一篇文章。
下面我们先摘录一些该文的精要:
●语言败坏归根到底是政治与经济的原因引起的,……但是,结果也可能变为原因,从而产生更严重的后果,英语现在的问题也是一样的,因为我们的思想愚蠢,所以英语变得很丑,很不准确,然而语言的丑恶混乱又使我们更容易产生愚蠢思想。
●花里胡哨,给词语安装假肢。
装腔作势的用词。本来很简单的话,偏要装扮一番;本来是有倾向性的偏见,却要装成科学公正的样子。
●最坏章鱼彩票网的当代文章不是为了表达意思而选词,不是为了使意思鲜明而创造形象,只是把别人早就安排好的长串字眼儿拼凑到一起,看起来挺像样,实际上是空洞的废话。
●在我们这个时代,说政治文章都是坏文章,大体上是不会错的,例外的情况也有,一般来说,其作者通常是某种叛逆,写文章没有遵循“党的路线” ,而是看到了他个人的见解。
●在我们的时代,政治演说,政治文章通常都要为无法辩护的事情进行辩护。
●这种虚浮的文风其实就是粉饰丑恶的委婉语。一大堆拉丁来源的词像柔软的雪一样降落在事实上面使事实的轮廓模糊了,事实的细节也掩盖住了。要使语言清楚,大敌是虚伪。在我们的时代,根本没有“与政治无关”的事。所有的问题都是政治问题,而政治则是一大堆谎言,回避躲闪,愚蠢荒唐,仇恨和疯狂。整个气愤很坏,语言也必然遭殃。思想弄糟了语言,语言也能弄糟思想。
●政治语言——从保守党到无政府主义,所有党派都不例外,只有细微差异——都是为了把谎言说得像真实,把谋杀说得令人起敬,把纯粹的空气也说得有几分固体的模样。(以上选自《奥威尔文集》“政治与英语”一文)
就引这么多吧。
我最最服膺的一句是这句:“思想弄糟了语言,语言也能弄糟思想。”

C

首先,是思想先弄遭的语言;然后,语言也弄遭了思想。
这才是真忧虑呢。或者,我们就简直了说吧,它已经超越了忧虑的情绪,而是一针见血的指陈、指摘和指控。相形之下,“纯洁”啦,“优美”啦什么的,不过是一些字和句子罢了,不足虑。
奥威尔时代以及他之后,这个世界在表述上出了一些问题:多半是由于意识形态的原因,人们在表达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意见时开始显得顾虑重重,首鼠两端。面对真相,人们普遍失去了坦诚直言的本色。一事当前,先要考虑的不是“是”与“非”的问题,而是“利”和“害”的问题。所谓“政治正确”的标准不仅越来越明晰,其范围也越来越广阔。关于女性,关于种族,关于国家利益及其宗教、民族——在中国当下,其“政治章鱼彩票网正确”的范围还要更大一些。
为了保障“政治正确”的正确——(“政治正确”是“……在政治上是否正确”的缩写。)——性,往往我们得不厌其烦地应用一些套话,比如“随着人民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啦,“改革开放以来”啦,或者“在……领导下”啦——主要是些介词结构——许多年来,如果我们不用这些套话的话,我们会觉得无从下笔似的,我们似乎已经习惯了,所谓“赋比兴”的“兴”,大约就是这么个回事。王小波在他的一篇文章里说起过这方面的意见,他把这个现象叫做“捐话语税”。这可真是个绝妙的讽喻——就好比古时候,先要“吾皇万岁万万岁”,然后再说别个。
还不仅如此。除了这些个套话——发语词而外,这个制度的政治还要求我们熟练掌握并大量使用一些词汇。这些词汇大多是钦定的(或经中宣部认定、审定的)。
主要有哪些词汇呢?
“猛人儿”王力雄曾对中国作协党组书记金炳华在中国作协第五届全委会第六次会议闭幕式上的讲话中的词汇做过一个统计,如下:
党(24次), 江泽民(8次), 总书记(3次), 邓小平(6次), 丁关根(2次) ,中宣部(2次), 中央(5次), 宣传部长(6次), “三个代表”(6次), 马列主义(2次), 毛泽东思想(2次), 先进文化(6次), 重要思想(5次), 指导思想(2次), 伟大旗帜(2次), 旗帜(3次), 高屋建瓴(4次), 领导(4次), 指导(7次), 倡导(2次),指引(1次), 指南(2次), 方向(10次), 导向(2次), 方针(4次), 政策(3次), 贯彻(4次), 政治(9次), 大局(12次), 稳定(3次), 宣传(2次), 社会主义(10次), 主旋律(5次), 任务(4次), 献礼(2次), “双百”(2次), “二为”(2次), 抓好(2次), 狠抓(1次), 抓(2次), 高举(3次), 奋斗(6次), 落实(6次), 学习(9次 ),讲话(9次), 认真(8次), 加强(4次), 坚持(12次), 责任(3次), 意识(7次), 思想(15次), 形势(8次), 组织(2次), 阵地(1次), 核心(1次)。
括号内为上述词汇在讲话中引用的次数。
无庸讳言,这些词汇都是钦定——认定、审定的。
王力雄将这些词汇称作“僵尸般的语言”。他感慨道:“我们偌大中国集中了几乎全体最善文字者的‘作家协会’,怎么就只会说这种僵尸般的语言?”
我,徐锦川,从来就不使用这些词汇——或者,我就像躲避脏话一样躲避这些字眼儿——除非为了幽默。
现在再来让我们想想奥威尔的话吧:是思想弄糟了语言,还是语言弄糟了思想?
王力雄就为这个宣布退出“中国作家协会”,因为他不能“抵押掉了所有人格、良知与气节向权力摇尾献媚。”因为“继续成为这样一个 ‘作家协会’的成员,已经没有任何荣誉可言,只能是一个作家的耻辱。”
顺便说一下,“猛人儿”是我对当下中国国内异议人士的一个尊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