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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学 [逝者如斯]-5
[ 上 学 ]

我识字比较晚。过六周岁生日那一天,祖父才正式为我发蒙。老人去街上买来四盒[[看图识字]]画片,以此为教材,每天教我认四个字-----等我认熟后,他又要我反复抄写,一直到会默写为止。祖父把这事看得非常认真,持之以恒地督促我,风雨无阻,从不间断。期间,他还经常为我讲一些古人囊萤映雪之类的小故事,鼓励我用心学习。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真理:读书!'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其它的什么都靠不住!"祖父强调说。

老人曾经对我们兄弟谈起他的父亲,说:"你们的曾祖父,辛苦了一辈子,靠租田种地为生。他冇上过学,没有文化,连秤都不认得。那时在乡下,土财主欺负他一字不识,收租时总是捣鬼,害得他老人家冤枉交了不少粮食。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他种的是土财主的地,吃了亏,有苦也不敢说,只有一忍再忍。因此,他发愤供我读书,节衣缩食。有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靠借粮度日,章鱼彩票网甚至煮野菜当歺,但他还是拼命让我上学,直到我读完师范。老人家为了我读书,不晓得吃了几多苦!"祖父感叹道,"要不是这样,不说我还在乡下务农,就是你老子和你们这一代,也逃不脱种田锄地的命。这就叫'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啊!"

"您以前种过地吗?"我问祖父。"种过。"祖父说,"我这一辈子,种过地,教过书,当过牧师,经过了辛亥革命,军阀混战,抗日战争,国民党垮台,也算是饱经风霜了。""您也吃过蛮多苦吧?"哥哥问道。"人活一生,哪有不吃苦的?"老人说,"我虽然吃了不少苦,却没干下什么事业,除了把两儿两女培养成大学生,其余碌碌不足道。""教育也是一种事业。"父亲这时在一旁插言道。"聊以自慰吧。"祖父一笑,又说,"我现在已垂垂老矣,唯一的希望,就是把你们兄弟培养成器。'春蚕到死丝方尽'。只要你们俩能成器,我死也瞑目了!"哥哥和我听了这话,都肃然无语。

老人如夕阳,将其仅剩的一点余晖,全都撒在了我们兄弟身上。

彼时,身为"右派"的父亲刚从沙洋坐牢回来。他在正街租了一间房,把我们兄弟从水院接到他身边。祖父老来无伴,又舍不得离开两个孙子,也搬来与我们同住。父亲当时已被军校开除,衣食无着,只得每天外出拖板车。

拖板车不需要什么本钱。父亲提着麻绳铁钩,在大桥一带行走。大桥的引桥部份呈坡形,长约二百米。他征得车主同意后,把绳钩往人家板车上一搭,像纤夫般将一满车货物从桥下拖到桥上-----拖一次一角钱。运气好时,一天能拖十多趟;运气差时,一天拖个四五趟。遇上运长途的板车车主找他全程帮忙,一天拖几十里,能挣得多一点,自然也辛苦一些。这种纯粹的苦力活,除了最贫贱的打工者,谁都不愿干。上过三个大学熟悉三国外语的父亲,这时走投无路,便以此为业。他天天起早贪黑,累得汗流浃背,气喘如牛,月收入仅三四十元。父亲就这样竭尽全力地养活我们兄弟,还要兼顾远在北京的我的外婆和姐姐。

我们这个家,缺衣少食,一贫如洗。七岁的我,年幼无知章鱼彩票网,上身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灯芯绒绣花衣裳,下身穿着一条肥大的深黑色卡其布旧裤,满街乱窜。那绣花衣裳是姐姐穿旧后由外婆寄来的,裤子则是哥哥穿得嫌小了而转给我的。与邻家小孩一起玩耍时,他们常嘲笑我:"这大的伢,还穿姑娘家的花衣服,丑死!"此时此刻,我深感难堪,只好默默无言地走开。

家境如此糟糕,为我上学的事,父亲与祖父各持己见,发生了冲突。

"爸爸,最近手头太紧,实在挪不出学费了。缓一年再说吧?"父亲对祖父说。"那怎么行?伢上学是大事,一拖一整年怎么行?今年手头紧,明年手头就宽裕了?"祖父反对道。"这不是山穷水尽了吗?我也不想拖。""活人总不能让尿给憋死!想点办法嘛!""有什么办法?有办法就好了!""你去居委会求个情,也许能申请到一点助学金?"老人出主意道。"我这种身份,求爷爷告奶奶的有什么用?那不是自讨没趣?"父亲不以为然。"试试何妨?你现在试都没试,凭什么就断定没用?"祖父不满地说。"这不是瘌痢头上长虱子-----明摆的事?"父亲说,"我一个右派分子,从来不找他们,他们也从不理我。我现在去求情,不是找墙撞!""你现在是去为你儿子求情,懂不懂?摆什么臭架子!"老人生气了。"要去你去!我不想看他们那副嘴脸!"父亲顶撞道。祖父一听,七窍生烟,怒骂道:"你什么东西!茅屎缸的石头-----又臭又硬!你以为我就耐得烦求你!"父亲听了这话,大为憋气,转念一想,争也无益,于是一走了之,出门找人下棋消气去了。

老人无计可施,只好亲自出马,硬着头皮去找居民委员会主任求情。好话说了半箩筐,枉费唇舌。居委会主任是个五十出头的妇女,口镶金牙,巧舌如簧,左推右挡地敷衍了一阵,將祖父说得无言以对,丧气而归。

时下穷人多如牛毛,比比皆是。要说救济穷人,怎么也轮不到"右派"头上。结果正如父亲所料。

祖父回到家里,长吁短叹,愁眉不展。我见了暗暗着急,忧心忡忡。

老人的生活费,父亲早已负担不起,一直由姑姑叔叔们按月供给。他又经常补贴我们,也没什么积蓄了。如之奈何?祖父不甘心,坐在家里冥思苦索,绞尽脑汁。忽一日,他计上心来:为人代书。

闲着也是闲着,赚一个是一个!走一步看一步吧!老人拿定了主意,顿感轻松。他决定一收到远方子女的汇款,立刻抽出一部份,先解决我的学费问题。

祖父开始修桌子钉板凳地忙活,"叮叮乒乒",家里又一次奏起了难听至极的"交响乐"。父亲见祖父决心已下,想到自己无力赡养老人,还拖累了老人,很不过意,歉疚地说:"对不起啊爸爸!老是给您添麻烦!""就这样吧。火烧眉毛,且顾眼前。总不能指望天上掉馅饼来。"祖父已有好几天不理自己的长子了,见他道了歉,也不想深责于他,只说,"你以后少跟我顶嘴!""我的意思,是小家伙上学迟一年早一年都无关紧要,在家里多认点生字,学会组词造句加减乘除什么的,跟上学的效果差不多。"父亲为自己辩解道。祖父横了他一眼,训斥道:"歪嘴和尚念不出好经!依你这么说,干脆都不用上学了!"父亲听了尴尬地一笑,再不吭声。

峰回路转。学费总算有了着落!我感到很开心。父亲道过歉后,老人的脸色也由阴转晴了。

但是,新问题总是一个接一个地来,如海浪翻卷,层出不穷。

六十年代的学校有公办与民办之分。公办学校设施齐全,师资雄厚,教学水平高,升学率也高,而民办学校则样样都差些。祖父带我去公办小学报名,却遭到拒绝:没有一所公办小学肯破例招收一个未满七周岁的儿童。尽管这时的我离规定年龄只差一个多月,尽管我已认得上千字,尽管我很轻松地通过了学前文化测试,可是,制度无情,卡了壳。

时值盛夏,烈日当头,六十五岁的祖父领着我穿街过巷,东奔西走,求了主任求校长,拜了如来拜观音,前后跑了好几所公办小学,全无作用。开学日期近在咫尺,眼看再拖下去会前功尽弃,他只好降低标准,退而求其次,就近送我到规定相对宽松一些的民办小学里,报了名。

好事多磨。我终于成为一名学生了。

往常,我看到哥哥每天背着书包进进出出,神气得很,又有许多同学来往走动,和他一起学习一起玩耍,心中羡慕不已。如今好了,我和他平起平坐了!像乡下的农民进城当了官,我有一种地位陡升的幸福感。

临上学前,祖父连夜加工,为我缝制了一个书包。这书包是用折洗后的旧衣布片拼接而成,补丁摞补丁,一看就是个卖不出去的"栽货"。我背上它,却自我感觉良好,正如刚参加游击队的新兵领到了一枝"老套筒"。

我一直盼望着上学,恰似现在的小孩盼望着过生日。这主要是为了满足自己那小小的虚荣心。

其实,人生中真正美好的时光,就是上学之前的那段日子-----无拘无束,无忧无虑。古人说:"人生识字忧患始",这话绝非戏言,而是饱经沧桑的经验之谈!然而当时的我,对此一无所知。

第一天上学,祖父黎明即起,为我们哥俩煮好剩饭,端上自制的泡菜,催我们赶紧吃下。出门之前,老人又仔细检查了我的书包,生怕忘带了文具,接着帮我整了整衣领。然后,一老二少朝学校庄重地走去。走到一个岔路口,哥哥和我分手,自去上他的学校。祖父陪着我继续走。一路上,祖父絮絮叨叨,宛如碎嘴的老太太:"要尊敬老师关心同学团结友爱讲卫生莫乱扔脏物不要骂人更不准打架作业要做整洁下课要收拾好书包不要贪玩放学就回家,"等等等等。我听了鸡啄米似地直点头。

"都听清楚了?"到了学校门口,老人问道。"听清楚了。"我再次点头。"还有一句话,你要记牢了!"祖父郑重地叮嘱道,"最最要紧的是好好读书!不读书就不能明理。明理就是明白为人处世的道理。不明道理的人,活一百岁都只是一个糊塗虫!""当当当当",上课的钟声响了。我怀着兴奋的心情,走进教室,由老师指定了座位,坐下。老师开始点名了。。。。。。

隔着明亮如新的玻璃窗,我看见祖父就站在窗外,用充满笑意的眼神凝视着我。我朦胧中感觉到,这位剃着光头的老人,对我有一份深深的期盼。

"高迪。"老师点到我了。"到。"我按祖父事先吩咐过的站起来应道。"好。坐下。"老师面带微笑,对我点了点头。

我的第一位老师姓朱,是一位年约十八岁的少女。朱老师留着长长的两条辨子,眼睛很秀气,衣着朴素而整洁。我至今还记得,上第一节课时,她手把手地教我写第一个拼音字母。在此之前,我从未学过拼音。

祖父为了弥补代我交学费的亏空,在正街一家老字号商店对面摆了一张旧书桌,干起了"代书"的营生。书桌前边挂着一张硬纸壳,纸壳上写着工工整整的柳体毛笔字:

代 书

代人写信。每封收费一角。

兼写诉状、证明、申请、介绍信,等等。

从此,老人就成了正街一带的文盲们的"秘书"。不论天晴天阴、下雨下雪,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守候着、盼望着普天下的文盲全都去找他。

生意清淡,老人常常枯坐终日,毫无进项。

在我印象中,祖父最忙碌的一天是接了三笔业务,挣了三角钱。"今天不错!收获不小!赚了三角钱,没有白坐冷板凳!"老人喜得眉开眼笑。"真的?哈哈!"我也高兴得手舞足蹈,快活地嚷道,"一天三角,十天三块!用不了一个月,我们就能挣到一个学期的学费了!""哪有那么好的运气?"祖父笑道,只要一个月能挣到五块钱,我就心满意足烧高香了!"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这个估计,基本上是准确的。

"今天加歺!买一碗牛杂汤,庆祝一下!"老人高兴之余,又宣布道。离老字号商店不远处,有一家回民歺馆,歺馆中长年售卖一角钱一碗的牛杂汤。牛杂汤里除了没有牛肉,什么牛杂碎都有,加上生姜大蒜花椒胡椒干辣椒等,辣得能治感冒。这一带的穷人馋了,都买它来打牙祭。章鱼彩票听祖父这么一说,我仿佛闻到了牛杂汤的香辣味。"好咧!真是个英明的老爷子!"我向老人竖起大姆指,得意忘形地说。

每天上学之前,祖父和哥哥负责抬书桌,我背着两个书包并拎着纸壳招牌,一同走向商店对面,摆好摊子。这段路须下楼 ,走过约六十米的巷子和一百三十米左右的街面。随后,哥俩分头去各自学校上课。下午放了学,祖孙三人会合到一处,收摊子,回家。那书桌被我们抬着,一路磕磕碰碰,一会儿发出埋怨的响声,一会儿愤怒地抗议。天天如此,日复一日,我们已习以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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