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鱼彩票 > 文化散论 >


如何把“不公平”证成“仇富”
如何把“不公平”证成“仇富”
文|翰宾2016—02—07




§1 有这么个命题:“美国80%的社会财富被10%的富人霸占,很不公平。”有人这样解析:

1)美国的财富是属于“社会”的;
2)属于“社会”的财富当然应该均分;
3)但美国10%的富人霸占了80%的财富;
4)所以美国社会很不公平。

对命题(proposition)进行解析(paraphrase)或图示(diagraming),是分析或辨识论证的有效方法(analysis of argument),目的在于梳理逻辑脉络、展示逻辑构成,其中往往有隐藏命题被揭示,如该总命题中的1)、2)环节,或如本文标题缩略的“不公平”一词就隐含着对如上命题的结论之引用。该命题有前提有结论,并且由前提(“美国80%的社会财富被10%的富人霸占”)决定结论(“很不公平”),因此是有效论证(valid argument)。对于命题之真假,即决定结论的前提是否能够充分正确相干(relevance)地支持结论,须通过解析加以遍历式检验。解析对错与否,关系着对(总)命题理解有否偏差甚至背离谬误的发生。有效论证涉及形式,命题真假则关乎内涵;解读不能离开特定语境,这是逻辑学所规范的技术标准之一。

§2 环节2)是被揭示出的隐藏命题。这一命题之所以可能为真命题(也可能为假命题),要么a)经过论证,要么b)不言自明。什么样的“财富”,“当然应该均分”?由于总命题的论述对象指定为“美国”,故而此一“财富”必为(某种)“美国财富”。我们已知,美国任一形式的特定财富不存在可人人“均分”的物权现象;在中国,法理上构成类似因其持有所有权而具有“均分权”主体资格的,只有“国有资产”或“集体资产”这类东西。由此可知,说“美国财富当然应该均分”,本身表现为语境错置,归纳无效。换言之,“属于美国‘社会’的财富按照中国惯例/思维当然应该均分”,显然不成立。我们总不可能说:以2)结合1),将定义命题为“中国惯例决定美国财富分配格局”。毕竟,只有解析者在这里认为人们会把wealth在美国指意于sociology,以便利于其粗鲁地展开the straw man(稻草人——一种逻辑学上的相干谬误)式自我论证。

§3总命题与解析命题1)之间有更关键的偏差——既是方法上的,也是语义上的——,即总命题中的“社会财富”能不能被后者解读作“社会的财富”,是否主观(objective)抑或规约内涵(conventional intension),能不能以此支持其后的论述过程,即它是否导致了复合陈述(compound statement)以及溢出了总命题内涵。其论证是这样的:

a)在美国,财富只属于个人所有;
b)因此,(美国)只有属于“人的”财富,没有属于“社会的”财富;
c)从而,(在美国)“社会财富”=“社会的财富”=被捏造的事实。

财富的所有权主体为人,且为私人,这是对西方文明中财产私有制的简化理解,也是它和中国同类法权规定相异之处:这里矗立着一条泾渭分明的内涵界线。在法律所有权主体意义上,美国并无“集体”这一法权主体并列于私人,即使公共资产比如慈善基金(或税收资金)也不能把“公共体”视为法律主体,因此也不存在作为所有权主体的同一意义的“社会”主体。也就是说,“社会的财富”=“(美国)社会这一主体之所有权标示下的财富”这一等式不能成立;作为所有权主体之一的“社会”在美国并不存在,这一事实必需肯定。

但社会作为客观实在是普遍存在的人文地理现象,美国不例外;社会虽非个体的简单加总,其涵义则又表述个体的关系总和。以个体为主体单元之一,逻辑上未能同时致令“社会”一词对总和关系的说明性使用维度的排斥。虽在金融机构或国家经常账户内不存有所有权主体意义上的“社会(者)的财富”形式,但对个体总体的主体私有财富现象,却能够以“社会性财富”、“社会化财富”之虚性介词命名在社会上广泛流通而加以标示。没有人会认为“社会财富”是属于全民所有均享的一种法权资产,“社会财富”所标示的与个人资产之间的语言关系、结构关系从没有明示、暗示它来源于公共物权概念;它在符号意义上只择代特定总和现象。假如以“只有‘人的’财富”推导出“没有‘社会的’财富”,那么这一前提也无法推出“章鱼彩票网没有‘社会财富’”此一断言,因为“人”与“社会”不是对立关系,“社会”是“人”的关系总和,彼此间不相等,但有联系不能割裂。有“人的”财富,也有“社会的”财富,只不过后者不是账面上与个体并置的所有权主体。

“社会财富”可以是对私有制产权的社会化概括,这种用法合乎逻辑。它生发于一种特定语境的表述关系,即在金融市场中,作为股民的广泛产权主体相对于上市融资业主,前者可以被视为资金池的社会来源,即建基于其既有的社会财富条件。在这种(市场)语境里,股民族/簇无疑被囊括组合为“社会财富”种属——一种顶层所在的大全类(universal class)。也许在账目中从未出现过此一主体名目,在英语中social wealth一词却赫然在目已久(比如Without a job,there is no source of income and it will be difficult to increase social wealth.没有就业就没有收入,也难以增加社会财富。或者出现于ftchinese网站中的这句:Who does not feel there is something wrong with government-backed banks acquiring such a disproportionate share of society""""s wealth? 政府支持的银行获得过多的社会财富,这其中是有问题的,谁不这样认为呢?)。储户(群体)相对于揽储机构,消费者(群体)相对于商品服务市场也是如此——惟其在交易语境下,“社会财富”差几相当于“市场资产”或“市场价值”。社会财富正是经济实体产出总价值量的规约涵义,它频繁出现于任一文化语境中。也在这一意义上,孟德斯鸠在《论法的精神》中能够如是说:“个人的私产过去汇聚成公共金库,如今的公共金库却变成了某些人的私产”。公共金库不正是旧版的“社会财富”吗?你若认为这一“公共金库”包括非所有权者均章鱼彩票可以人人自由取用分发,“当然应该”是错误的。

因此,“社会财富”概念并不蕴含“均分”的内涵题义。社会财富是社会个体所有之财产的社会化概念,是在具有社会个体私有财产这一事实基础上,人们对此社会事实/现象的概念化指谓(denotation)。可见,“社会财富”(而非“社会资产”、尤非“市场价值”)≠“社会的财富”,“社会财富”应=“社会化的财富现象”;是先有私有财富所有权现象,后有社会概念化语义的,不该把实体对象倒置,在意义中遗失其本指(referent)。——这让我想起一个脱口秀段子:王子应请求向我挥手了;王子向谁挥手意味着谁终身免税;然而反过来,王子肯定不会轻易挥手了。把“社会”当做类型学的所有权主体看待,导致了“当然应该均分”指象这一背离语境的错置推导,使人不知这究竟以美国还是中国、或从美国借用语境以转移延展至中国为论证方法。时间与空间序列性及其进行性混合错乱,此一非形式谬误称作合成(compisition),即从作为整体之部分的性质到整体本身性质的错误推论。

§4解析环节4)也仍然与总命题存在偏离,即前件(antecedent)并不能推导为“社会很不公平”。总命题里的“很不公平”,可以是社会的,也可以是政治的、经济的或其它什么的;它并未明确指谓前提数据呈现的状况为社会这一结构部门所致之后果。甚至,在“社会财富”被解读为“社会的”时,社会的受伤源于社会的伤害此一型构本就犯下循环定义错误。同样,美国语境不可直接移置于中国本体。倘若转换到中国本体来,沿着环节2)延伸主题,对总命题构成严重背离就更为明显了:

5)基尼系数是文艺青年捏造的煽动仇富情绪的工具;
6)以该系数表征并指责财富集中为不公平,是仇富表现;
7)因此,对“(中国)社会很不公平”的指责乃是文青的“三观不正”。

从总命题中并未推导出“仇富”结论,关于仇富话题,也就不能针对前提,只能在结构上针对结论(“章鱼彩票很不公平”)。这意味着,属于周延的5)~7)环节以否定“很不公平”达到(逆向)否定前提之真性的效果。我们说,80%财富集中于10%人口手中是不公平的现实;人们认为这种状况是不公平的、或公平的、或自然的,这样便具有三种断言形式:

甲、美国80%的社会财富被10%的富人霸占,很不公平。人们认为美国的衰败必有其因。
乙、美国80%的社会财富被10%的富人霸占,很不公平。但美国仍然稳坐全球第一强国之宝座。
丙、美国80%的社会财富被10%的富人霸占,很不公平。但地球照样转,无所谓这一事态将怎么影响世界。

从这种排列比较中不难看出,三种断言的后二种不是对原命题中的前提的判断,因为前提陈述的是事实,事实毋须证明(比如由1)或1)+2)导出/致3)是“推不出”的),只须确认真假(比如查询美国国家统计局公布数据)。后二种游离了前提,对结论“很不公平”做了取向性评价。基尼系数(Gini coefficient)于1943年为美国经济学家阿尔伯特·赫希曼所创,与中国人无关,更与文青无涉,它在全球范围内被广泛用以监测、衡量一个社会中收入分配公平程度。众所周知,它和社会上所谓“仇富”情绪并无因果关系;某种社会情绪在它出现之前早已存在,在它产生之后也未因其被隐匿而消失——可测估它们并无共变反应(concomitant variation)。只有在这里发生错误了,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把二者强行联系起来,如同患了“社会恐惧症”而以“沙龙自囚”为征象,才能够不针对数据而纠缠于“社会财富”,进而否定或者无视结论。绕过这点,即使说“赚钱靠自己本事与别人无关”无比正确,但在逻辑上也并没有证伪作为事实呈现的前提——这叫背景谬误(circumstantial),相干谬误中的一种。就此而言,它反证了对前提中事实的倾向性肯定,而不是否定前提以支持结论,即含有自利偏见,由真命题得出了假结论——一个命题可以有两个结论,但两个并存的结论不可能相反。总命题说的是美国话题,对于北大中国社科调查中心发布的《中国民生发展报告2014》提及“顶端1%家庭占有全国1/3以上财产,底端25%家庭拥有财产总量仅在1%左右”,是否引人联想,大可就事论事表明它为可欲。前举对“社会财富”到“社会的财富”的论证结论为“被捏造的事实”(即c)),就完成了“被中国文青捏造的事实”——基尼系数的转换性论证,支持“仇富”与“不公平”的关联,则为中国人是论对中国文青的污蔑性(因为基尼系根本非中国人所创)指谓。这到底是林肯所说的“一个硕大的、粗鲁的‘推不出’(non sequitur)谬误”,还是“一个精心打磨的谬误”呢?总命题中的“不公平”到合成命题中的“仇富”,前者俨然变成了后者的non causa pro causa(非因之因)。

§5 以上所举总命题及其解析,均出于一篇《富人的钱有我一份吗?》,它发布于微信公众号“人文经济学会”。该篇总命题本身在表述上也不是没有缺陷。除对“社会财富”一词肤浅解释外,“10%的富人”这一说法明显缺乏严谨性,——另外“90%的富人”呢?准确说应作:80%财富集中于10%人口。这“10%人口”以其定义表明了“富人”属性,再用“富人”一词标称则造成同义反复,循环论证(circular)。涉及思维是否严密,没有逻辑修养是难以深入的。作者冯学荣最后这么总结他的看法:

“挣多挣少是自己的本事,与别人无关。三观端正,天下太平。尤其知识分子要三观端正,因为知识分子的言论能影响老百姓,要想老百姓三观端正,首先知识分子必须恶补经济常识、争当明白人。”

“经济常识”是否知识分子的刚性知识储备,我们无从得知,尤其对于文艺青年来说,既然无知且卑劣,与“经济常识”看来无缘际会了。然而对于一般有点文字思维修养的人来说,这位“人文经济学者”,是否也该严肃补补基础逻辑技能呢?因为逻辑较之常识,显然更让人容易犯错尚不自知。学艺不精,在这里无疑不是常识存量大小,而是逻辑能力深浅,而这,和是否定文青、或者知识分子、或者经济学人,应该相关不大;它关系的是人类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智商。事实上,“仇富”现象是社会学主题,又和一名耻以“知识分子”自任的经济学人能有多大交叉相干呢?


此贴已经被作者于 2016/2/8 11:35:31 编辑过